難吃

它從舌尖起就全面解散了想像的可能,慾望的反高潮,所有人的不屑一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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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lph Goings, "Relish" 1994
Ralph Goings, “Relish" 1994

這世上沒有哪個廚子以展現拙劣手藝為職志的吧?沒有哪間餐廳為了提供壞食物而存在的吧?但為什麼,難吃的東西還是這麼多。

「幸福的家庭都一樣,不幸的家庭各不同。」食物也是。台北街頭三步一飲五步一啄,據說處處好口味,但近幾年我開始感覺步步是驚魂。不過人好不好無關出身,食物好不好無關貴賤,後來我不太相信一分錢一分貨,便是嘗過些貌似很像一回事餐廳的緣故,舉目珠璣嚴飾,盤中綺麗艷說,有多用力就有多空,處處一無遺漏地洩漏手藝與想像的單薄。當然,生意還是能做,要多虧許多樂於以吃出貴價驕人惑人的食客(近年大多是口袋有小錢而自居上流的年輕部落客),我猜那心情有點像上了詐騙集團的當仍堅信下個月就有頭彩獎金入帳的老太太。又例如五、六年前,我與一群朋友特地跑到荒郊野外民宅公寓裡吃一桌被誇上天的私房菜,整頓晚飯老闆娘站在桌邊,每上一菜就渲染一次有哪些名人眾口交譽,又是哪位政要金孫歪嘴挑食只喝她這盅湯,口水多過茶,我想遮住碗,眾人遲遲吃不到亮點,一言不發,出了門,又氣又要笑。

日常街市食肆則正好相反,不好無非因為太潦草,大多還是節省成本緣故,材料作法不精實,味精像下雨一樣撒。台北一向是出外人的城市,出外人總有更重要事情等著忙,不強求的韌性在小吃小攤上特別明顯。吃的人與煮的人彼此有默契,大概都是便宜,吃飽,也就算了,這是做生意,不是過日子,真要好好過日子,等我們在這繁華夜都市都搏得一盞燈光閃閃熾時再說吧。有時也看得出掌勺者其實非常不擅割烹之道,家常口味都力有未逮,只是賣油湯,大概是相對容易的小本生計,你要吃飯,我要吃飯,所以硬著頭皮也得上,油一點鹹一點,雞粉下多一點,看看能不能把粗礪多渣的現實,一時勻過去。

描寫餚饌之美有各種各樣詩文成語形容詞,天女散花似的。就算是醜陋也有恆河沙數說法。可是難吃這回事,講來講去,竟也就是兩字「難吃」,頂多加一句食之無味,或再加一句難以下嚥,它從舌尖起就全面解散了想像的可能,慾望的反高潮,所有人的不屑一顧,當然也從沒誰費事寫一本《某城難吃指南》。有時,它只是一心渴望往更好的哪兒去,卻完全走反了路;有時,它就是欠缺了什麼,靈光,性情,精巧的思慮⋯⋯我覺得,再也沒有什麼事物,比它更加適合詮釋人間生活裡一種常態的平庸,以及無人惜視的哀感寂寞。只有偶爾經過一些失敗遺跡時,終於會多踟躕一眼:看見鐵門拉下,貼著一張紅色招租紙,或者當時滾沸的白鐵鍋爐,涼在一邊,上過當的我,雖然曾經可能很生氣,覺得這裡的雞是白死的雞,豬也是冤枉的豬,但最終如此一景,仍然會不知不覺「啊」一聲,半慌地想:裡面曾經努力過的誰,是否也被這挑剔的城市草草率率,嫌難吃又不得已地吃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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