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以及種種

我想如果人跟跑步一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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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n-1夜在季節與溫度之前已搶先召喚來了風,背後似乎有演出整部公路電影的夏天一路在驅趕,呼吸喘喘地落在人的後頸上。就要追上來了,後面有些什麼似乎就要追上來。

誰說三十幾歲不是一個坎呢?到了這時候每個人腳上難免都拴著些未曾超渡的咒與怨與七夜怪談或是鬼來電吧,或許必須齊踝切斷(這就是奪魂鋸了);也或許只能一次一次被絆倒,這個年紀跌倒已經不覺得有什麼好難受了,挫傷了膝蓋手肘流血,就坐在那裡休息一下,想一想,也只好笑出來。

所以或許也有個方法就是跑吧,跑起來,讓那些魂結鎖鏈跟著步子的捶打叮叮噹噹金擊石響。我稍微快一點,稍微快一點點而已。因為知道速度再快最後仍然必須轉身掉頭,重新踩一次那塊砌出格線的磚腳,途經一叢晚開的花,再掠過早收的店。於此於世界,在繁星垂顧之間,我不過是又再徒勞地繞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圏。

想要跑步其實也沒什麼迫切直觀的原因,你我身邊許多人不都是這樣三十幾歲之後才開始補修一堂體育課?村上春樹也說他是三十三歲那年才開始長跑之路(現在竟然可以跑出驚人的100公里),與其說是養生健體的危機意識,或許更多時候是一個幼稚的人終於成熟到能夠進行決志的操作,終於理解唯有這個將靈魂拖累在命運裡的可見的身體,變得堅固而得用,我們才真正能將不可見的意志作為武器,裝備起來,讓所謂的人生戰鬥不再是對空氣揮拳的愚行。想成為更不怕痛的人。想成為更撐得住的人。想當個更能跟世界過不去的人。於是在這之前非得先跟自己過不去。有一派中醫理論不贊成西方說法的運動與鍛煉心肺肌肉等等,他們認為真正益壽之道是少言養氣,減食抑情,器官切忌勞損,最好維持一種中等偏弱的狀態。我覺得是有些道理。但話說回來,你若仔細想想,難道不疑惑為什麼「活得夠久」會成為一種值得的追求?又為什麼要想盡辦法延長一個虛弱的自己呢?

所以我仍然死心眼地希望長些力氣,即使那力氣或恐使人摧折,可是瞬間是否能造出光輝,就算只是墳骨磨擦出的一點點磷火⋯⋯好吧,我剛剛說了謊,最早發生練跑念頭原是基於一個可恥、愚蠢但實際的原因:因為體力太差。而體力太差恐怕很容易警察追個幾步就被捉去然後拖到旁邊打了。為什麼要擔心這種事呢?或許也不該問我,或許該問一問「他們」,為何讓一個30幾歲最喜歡躺在沙發逛網拍滑手機看電視的無聊懶惰中年女子,開始考慮「跑給警察追」吧。

但很顯然現在我還不夠快還不夠遠還不夠久,還不夠好。我再度回到另一圈的起跑點,不好意思告訴別人現在的累計距離,太沒面子了,只能說這時喉嚨開始縮緊,肺部灼燒,肋下好像中拳。我決定速度慢一些,稍微調整耳機裡歌曲。一塊磚兩塊磚,兩塊磚三塊磚。眼睛看住腳尖時,氣忽然就長了。跑步大概是我們做人唯一適合短視的時刻。

有陣子我對facebook上充滿朋友參加馬拉松的照片或慢跑哩程app打卡記錄感到煩悶,(難免也是有點羨慕嫉妒恨,他們可真行啊),直到自己穿上(其實已經買入很久的)跑鞋和(買入更久的)運動短褲,才逐漸想通路跑或馬拉松蔚然成風或許不完全是湊熱鬧的問題而已。我的意思是說,拜託,跑步這事可真是集枯燥、辛勞、撞牆、疼痛與歸零之大成了,之於習慣在舒適圈裡被動等待大量訊息流沖洗的現代人而言,我實在不以為它有什麼造成流行的本事。此前甚至連在電影裡看見跑步場景我都不耐煩。只是上路之後,忽然有點體會:不,這不只是腦內啡的問題吧,這無效的做功,孤獨的位移,腳步在路面不造成任何痕跡的夜間施作,我曾以為這是全世界最令人沮喪的行動了,卻不知為何發現地球回饋了一種反作用力,從腳底進入血管一路往上,抵消那些生命史偷藏在人身角落的小小挫折。似乎不是(或還不是)所謂runner’s high,反而接近一種沉睡的清潔狀態,非常奇怪,或者可以說跑步這件事像掃地機器人或者是磁碟重組程式,咬著牙齒獸類似的嗤嗤喘氣,筋肉拉拉扯扯細微撕裂又自行修補,發現骨盆與腰椎好像有點走位,膝蓋也不時喀啦一聲,似乎是教室清潔工廢然將刷子一丟嘆口氣的聲音。唉,果然還是漸漸成為積灰塵世裡的濁人嗎。

所以再一圈?時間接近午夜,路面已經沒有什麼人,路燈也垂頭喪氣。想起平日讀的鬼故事有點退縮。但反正還無法睡,似乎應該繼續。其實我真的也跑不了多遠,而且真的也沒那麼喜歡跑步,但說起來慚愧,好像是直到這年紀才學會強迫自己做些也沒那麼喜歡(但無論如何算是有益,且無懼於獨對天地)的事,或許這同是許多三十幾歲人的覺悟?我稍微忍耐住腰痛,從出發點再來一次。

我想如果人跟跑步一樣就好了。跑步雖說是件關於「原地繞圈」或「回到原點」以及「到最後哪裡也沒抵達」,宛如脫不開的輪迴的事(即使是全程馬拉松,最後還是要回家啊),看起來真是徒勞無功至極,可是會不會,它有種形上的拯救意義,也正繫乎此呢?你永遠可以重頭開始。永遠的一天。這次可以避開絆腳石,這次在喜歡的轉角慢一點,這次我們與街道與光線都一樣但也都不一樣了。紅燈亮起,我停下時雙手扶住膝蓋不知怎會想起多年前與M的事(這也是三十幾歲人的前中年毛病吧⋯⋯)。那些年輕的宛如不光滑金屬鋸齒切面的錯誤,如果可以都不必犯。如果都沒有被那些錯誤一再粉身一再碎骨。如果我們是座能夠一次一次回到入口處,一次一次環抱住整個七月的夏季操場。

有種常見的修辭說臉上「分不清是淚是汗」。啊這其實錯了,這完全是局外人與路人的看法,如果你經驗過就知道它們在肌膚上的感覺截然不同,非常奇怪,無法形容,勉強要描述,我會說汗是鬆的而淚是緊的。綠燈沉默地接過這個路口,我跳上斑馬線背脊繼續往前,其實原該在此轉彎但我沒有。對了剛剛說到那裡?啊,夏季的操場對嗎?可惜,最終仍只是彼此銬在腳上的咒怨與怪談而已。所以我想再往前一點,繼續往前,讓奔開的速度快得不像自己,也不知後面究竟有什麼追趕,但現在不能停下來。因為我非常明白汗與眼淚的差別,除了感覺之外,還有另外一個:若它是汗,停下腳步不多久就會被風吹乾,而那時我就會毫無尊嚴地被每個路人發現,讓人一路胸口起伏、心臟壓縮、狼狽的與終於沿著臉落下的,原來都不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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