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浴室

一個司空見慣的小型悲劇場景:人生考試之所以不及格,大半都從畫錯重點開始。

廣告

Amangiri@Utah, USA.在外租屋的那陣子,我住過一間合租公寓,其中一對室友是研究生情侶檔,幾年相處還算融洽,唯一困擾是共用浴廁太破舊,而情侶檔裡那整齊溫順的男孩,常像青少年似地弄髒馬桶周遭。我每進浴室,便強迫症發作扭出大量熱水沖洗地板,並且會在一間好餐廳的化妝室裡,忽然理解了商業空間是如何做為物質文明的先遣與表白;也忽然完全明白《孽子》裡清秀的吳敏為什麼對阿青說:「張先生這個家真舒服,我一輩子待在這裡,也是願的。你不知道,張先生家那間浴室有多棒。」

今日浴室的微妙處在於它以一種隱祕的方式表現生活餘裕。拜抽水馬桶、自來水管線與現代化之賜,漫長歷史之後浴廁合一,並終於和蘋果或雞蛋一樣全面下放,進入人類家常空間,我們已非常習慣清潔的身體帶來的基本尊嚴,極少想起它的貴族體質;但若說起「日子過得到底滋不滋潤」,那一條線又仍然畫在浴室的門檻上。好比你為飯店房間評分,至少有四成得打給浴室吧;而在中產階級家庭的三房兩廳裡,將金錢時間與空間投放於半隱私半羞恥半享樂的浴室(及相關行為)上,便是「花費」的第一步。例如一女人,若想將浮華色相進行到底,關鍵必然不在她外面如何地進廠維修最小細節、如何桃紅又如何柳綠,而在於她懂不懂穿一套質料得當,稱身適色的內衣。

我非常喜歡日本作家高橋源一郎的短篇小說集《性交與戀愛的幾則故事》,在裡面的同名中篇他寫了一個不得女人緣的青年男子「木村朔哉」(這名字真是惡意啊),無業,靠鄉下老家寄錢接濟他的東京生活,手頭當然很緊,但無論如何,他要租帶有淋浴間的房間,因為「沒有女孩想在沒有淋浴間的地方過夜」。這橋段的困窘正好增一分太多減一分太少地捏出浴室一種玲瓏浮凸、關於「更好的人生更好的我」之想像,但轉過身來卻是一個司空見慣的小型悲劇場景:想也知道,沒有女孩子去過夜的原因當然不在淋浴間⋯⋯人生考試之所以不及格,大半都從畫錯重點開始。

曾有朋友告訴我他們家裡從不使用浴缸泡澡,「因為太浪費水和瓦斯。」我不是不懂,只好答:也對啦,畢竟未來恐怕是為水資源引發戰爭的時代了⋯⋯又聽過以劏房包租為業者說,房間小一點、沒有對外窗,都沒關係,但租給女學生或OL,那浴室一定要新穎才討喜。眾人都熟知吳爾芙的名言:「女人若想寫作,必須有錢,以及自己的房間。」但後來我想,女人無論寫不寫作,大概都最好有自己的浴室吧。要有燙破皮膚的熱水也要有漱在口裡牙根酸軟的冷水,有夾纏在排水口妳自己的髮絲,有一面如實的鏡與鏡中人,有各色香味用品,有粉,有燈,有蒸騰,有澡盆。富裕點的或許還有落地玻璃窗,大理石浴缸,獨立化妝小間,但不論如何妳一進去就可以拿背抵住世界千軍萬馬;一出來,乾淨了,徹底了,抖擻了,底定了,又能繼續決斷殺伐直面戰陣。唐明皇賜浴華清池絕不只是一個單純的愛情故事。

後來我再沒住過浴室那樣糟糕的房子。可是我又發現,再優容再舒適,在裡面消磨的時間,其實也就如此而已。它存在那兒只是個「你可以(或者有能力)過某種日子」的暗示與自我安撫,說起來,或許不比「木村朔哉」高明到哪裡去吧。而我現在對浴室唯一更多憧憬,是希望有天能在淋浴間與浴缸前裝上連線的電視或觸控電腦,這樣洗澡時我就不用中斷原先的閱讀、電影或工作⋯⋯如此念頭,想到時,覺得很有道理,但現在這樣寫下來,才忽然發現:活到這樣,好像有點完蛋。

發表迴響

Please log in using one of these methods to post your comment: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w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