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有點奢侈的事

正要有一點點的可厭,就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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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yne Theibaud detail of "Folsom Street Fair Cake"
Wayne Theibaud detail of “Folsom Street Fair Cake"

午後,用餐高峰時間過了,小食店的老闆坐下來吃飯,想了一想,他決定起身從冰櫃裡拿出一罐賣給客人的啤酒打開來喝。凍得透透地。空氣裡等待很久的水氣,終於能凝成一滴冷汗,從瓶身上滑下來。

在超市買零食在藥妝店買小東西,不必看標價,隨手掃了什麼就是什麼,有一大籃。(其實,我常覺得,人做著一份穩定薪水的工作,為的也不過就是這個)。一群人在差不多的館子裡吃飯,大家點菜要酒時,也不注意價錢。談笑之間就掏錢買下房子的事,同樣看過,但那感覺裡沒有奢侈,只是……對方剛好需要一棟房子,而又剛好有很夠的錢。「很夠」這個概念在形而下的物質世界裡或許是奢侈的,但在精神上,它不奢侈。奢侈就是要在明知夠與不夠之間、過分與不過分之間,散漫無心地踩過來踩過去。

小女孩的長髮上繫著一枚方方面面無懈可擊的絲緞蝴蝶結。小男孩的球鞋上綁了踢不散的鞋帶。

商務飛行的長途上,和空服員說:「請別叫我吃飯。」然後蓋上毯子,椅子放平,結實地睡滿十幾個小時。說起來,再怎麼樣,飛機上的東西都沒什麼好,為什麼大多人還是捨不得錯過各種酒,錯過水果,錯過麵包與奶油?「優雅就是拒絕。」香奈兒說。奢侈也是拒絕。但刻意的拒絕,就是假的。唯有基於「我好想睡覺」這類庸俗微末小事的拒絕,是真奢侈。

小孩子放學回家,媽媽已經準備好了冰牛奶與餅乾或綠豆湯。價錢不過三五百塊的時鮮,只有特定地方在賣,為了嘗新,花三五百塊坐計程車去買。大茶莊的孩子,偏偏不愛喝烏龍,於是家裡人把上好的烏龍茶葉烘成紅茶寄給他。

新春拜廟,什麼太歲燈功名燈平安燈健康燈,能亮的,都點起來;前程如何,不必計較。

一整櫃子一整櫃子的紅底鞋或柏金包不是奢侈,只是買了很多東西。沒落的少爺在過年時,傾其所有,講講究究,跟家裡人吃一頓好飯,那是奢侈。奢侈不一定是壞事,好比一個孩子小時候,坐在父執輩的膝上學認字,長大後才明白那是一代大儒。

切得比平常厚一點的烏魚子(大概兩枚五十元硬幣疊一起的程度吧。太厚,又俗了。)整罐真正的墨西哥車輪鮑切丁和湯汁傾入一起煮排骨稀飯。拿魚翅羹過一過,說是漱口,就撤下去,這樣的事,同樣見過,但那也不是奢侈,只是輕狂。「天狂有雨,人狂有禍」,日後,總會有人想起,為此嘆一口氣。

在合於人情義理的範圍內,不做任何克制。例如拖稿;例如毫不掩飾撇嘴表情;例如一個人吃掉整盒糕點;例如富有技巧地適量釋放惡意;例如漂亮的人坦然承認自己漂亮。花一整年的時間寫出一小段旋律,或者三個月磨出兩個句子,或者看見富有天賦者,偏偏不願好好做合於天賦的事。

而像這樣取了一個有點兒像《枕草子》的篇名,也是感覺有點奢侈的事。或許還加上有點可厭吧?但是,奢侈這件事,正要有一點點的可厭,就那麼一點點,像一根養得長長的指甲尖,套了鏨花寶石金指套(對啦,就是你在《甄嬛傳》裡看到的那東西),搔一下,也不確定是痛是癢,也不傷人,可是仍然在心尖上,起了一絲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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