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以及種種

再偉岸的情感再暴烈的事件,都可能成為它弱弱的小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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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85a1d9822541d368bf5c0c30e675a45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天我忽然忘了自己家的電話號碼。全忘了。八個數字像八個放學的小孩統統跑出去放羊,一個也沒給我留在家裡寫功課。幾個小時過去才忽然醒覺過來。當時二十五、六歲吧,其實是件破碎到不能再破碎的日常落漆之事,卻正因如此,那瞬間反而清楚知覺到一種小規模的、「人定不勝天」的暴力感,彷彿伸懶腰時無意碰觸身旁通了弱電流的隱形鐵絲欄,知道從此過日子都要看頭看尾的了。

若確實是器質性不可逆的失憶,或許也就硬下心放棄。明知它們遲早要回來,反而不痛快不乾脆,愈不痛快不乾脆的事愈是誘人偏執。我心生威脅感,固執絕不問人或者查看手機,彷彿不靠自己記起來的話下半輩子必然完蛋。坐在辦公桌前一邊喝一杯茶一邊亂以他語,這時不能使絲毫力氣,羚羊掛角,別驚動羚羊,你追不上的,必須匍匐迂迴,不動聲色,在八個數字裂解出的整條恆河沙礫中等待唯一有效那一粒忽然流進手心。當時覺得這不過一時短路,但現在想想,有點感到那像是一場意外的降靈會,幾次忍不住在心裡硬動員的瞬間,腦中一再出現的竟是我離職許久第一份工作的公司代表號,這多像是抽到一張暗示人生將有多累的下下籤⋯⋯最怪異的是,我居然一直清清楚楚記住整個過程。

或許這就像珍惜的瓷器上擦出的第一道刮痕。然後一道,然後又一道,然後愈多愈密。原本照映萬事如鏡的光澤磨得濛濛的,漸老漸舊。近人自豪的生技醫美等等異術在此全無用場。

但一直以來我們保留或捨棄記憶的原則到底是什麼呢?至今也沒有一定說法。「忘」這看來微細的小事,其實是壓倒性的動詞,再偉岸的情感,再暴烈的事件,都可能也都可以成為它弱弱的小受;無論多麼有志氣的人也無法徹底控制自己的記得不記得或記錯。一般常認為文職的職業傷害無非在脊椎(長時久坐),腕隧道(不斷打字),眼睛(過度操勞),肝腎(憋尿與熬夜)⋯⋯整組壞了了,但負傷最重的到底還是腦子。我從小丟三落四,背書考試也只是普普通通,不過課本以外的書報翻過了,大致都能不忘,哪個句子哪部情節在哪本書裡哪一頁也算提頭知尾;誰知二十幾歲後,一本小說讀五遍還像新的一樣(不知道該算賺了或蝕了⋯⋯),特別近來我極困擾於腦力與精神的透支,不斷不斷忘記自己要說什麼,心裡永遠有事像流星閃過但也像流星一樣轉頭就斷線了(例如,寫這篇文章時,我起碼忘記兩到三件以上的材料與預備好的修辭)。以前聽說歲月終究要收網,無非半信半疑,但我們這批二十三十四十世代的過勞窮忙已成定局,恐怕大多衰弱得快。這幾年很多論述在談財富與社會正義如何遭到五鬼搬運,但我總覺得更致命的,是一整代青壯年人的精神餘裕與腦力,是如何無止無盡快速見底地被浪擲,被掏空,被賤用,多麼冤枉。

同樣道理,相較於記性不好,真正憂傷不可挽回者,其實是忽然發現享用各種情感奇觀的知覺受器,一路竟不知不覺被自己或他人捏壞得七七八八了。這不是勵志故事中的感嘆「我們不知何時遺忘了童心/初衷/純真⋯⋯」(那些事沒有遺不遺忘的問題,它若不在,就只是死去而已),而是接近柏格森(Henri Bergson)的說法。柏格森把記憶分成兩種,一種是機械的、斷裂於情境之外的事物;另一種是全景的、具有連續性的完整召喚(最好例子,就是《追憶似水年華》的瑪德蓮),他認為後者才是真正記憶。後者之損失也最令人痛惜悵惘。少年時我完全不能理解,有些已成一代宗師者為何會在中老年時忽然回頭,做出些極青春妖媚,纏綿抵死的創作?但這兩年我漸漸有點懂了,或許是太懷念那些洗滌精神的情感,那種從你甚至不知道身體有那麼深的深處所發出的震顫,但這就像反覆核對一張過期未領的中獎彩券,或是追捉那隻受驚的羚羊,起步之時其實也代表永必失落。

小說或電影或最普通的日常生活裡,許多場景以這些話開啟或結束:「我忘記了。」「他已經忘了。」「原來你都忘了。」大多時候,我們認為人際生活中沒有什麼比遺忘更堅心更決絕的表現了,完全塗掉關於特定對象及其相關細節,好像已經最狠,但仔細想想,它有時仍是大腦花了很大力氣硬橋出來的局面,未免還是太過煞有介事,就像你忘記一張臉的方式也並非把五官摘掉留下蛋殼般的空白面,而是像照片泡過水那樣漫漫糊掉。又好比髒東西落在心愛的衫上,若一刷再刷,滿身大汗,讓肥皂塊宛如人魚公主愈洗愈小最終在泡沫裡流盡,仍然有那麼一點點,就一點點,強迫症患者看了渾身起逆毛的殘痕堅持不去,最後生氣地將不稀釋的去漬劑或漂白水整勺倒上,那麼,克服污跡的同時顏色也斑斑褪去,被遺忘刷落的半片淡白,其實更加罣礙,像特意騰出一個位置在那兒給誰,還是有些綢繆。

所以在算是稍稍經歷過人與事與物的現在,偶爾也會有這類時候:以固定方式進行生活,路線上有愈來愈多舊時堆積,日久年長一直都在角落,沒有閒功夫處理,某一天忽然注意到,起了好奇心,「咦,這是什麼?」蹲下身,一邊翻揀一邊想,啊,是這個啊,原來都還在這啊。但沒丟掉也無關其他,只是懶於針對此事勞動,所以,它要在那裡風乾也可以,化泥也可以,昇華也可以;它若維持原狀,也沒什麼不行。

那時,我就忽然明白了:比遺忘更狠更乾淨的,其實恰恰相反,正是不忘。

而比不忘又更狠更乾淨的,叫做不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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