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大雪許願

我想許願這回事就像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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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5899一個禮拜了,這城裡下著四十年僅見的大雪。早上我出門,路邊一排車子全結在冰裡,一個大鬍子正奮力開鑿他的車輪;晚上我出門,世界啞口無聲,救世軍庇護所的紅色燈誌一直亮著。有個獨居的朋友卡在家裡哪兒也去不得,打電話來告訴說她小小的客廳陽台積起半人高的雪。

「我堆了一個雪人,還給它戴了帽子,圍上圍巾。」 照片上那雪人,相貌非常可愛,鼻子堆聳起來綴了圓圓的紅鼻尖,有點像隻傻頭傻腦的黃金獵犬,我沒有問她是否在這場雪裡感到一些遺棄。

是從一個清早開始的,天頂白得厚得像漆,看不見任何市景,我以為起大霧,靠近陽台才發現是風雪來了;冰晶打在十二樓透明的窗上,每一片都是一道無微不至的眼神,居高臨下,細碎飄落的同時它們看見一切的發生,也很快將一切遮掩。暫時的和平與公平。這是雪季的慈悲。

後來一個雪深及脛的夜裡,在地人帶我到舊城區探險,扮裝皇后們穿著高跟鞋搖擺過街,真是一步一腳印;有些遊民找不到屋簷,旁邊蜷著一隻狗。城市裡的雪不是深山裡林子裡、歌詞裡詩句裡的雪,是人寰的雪,深夜裡行道樹上自足而安靜地開著燈花,街道亮暈暈地鍍著一層銀,美麗當然也十分美麗,但次日天一亮很快就會踩滿車痕與足跡,沒有人賞雪。這是雪裡的現實與殘忍。

但冬季畢竟是願力充滿的季節,一個銀色聖誕也確實像天地給了眾人某種承諾。在地人問我新年新希望是什麼?我說今年沒有任何新希望,恐怕以後也不會有。「為什麼?」「每一年每個人都有各種期待,浪漫的、實際的、野心勃勃的、腳踏實地的⋯⋯但你何曾看到誰的願望成真過?若沒有被世界搞砸,就會被自己搞砸,所以何必多此一舉?好像大家生活裡的失望還不夠多似的。」

後來雪停了,積雪被大量鏟到路邊堆成小丘,開始融化的時候滿街像是上帝打翻了一大杯可爾必思冰沙,接著就泥濘起來,最澄淨無垢的事物髒起來也最髒。最後只剩街角一叢常綠的灌木上積了一層飛薄的留白,完全消失前,一直沒有人費事打擾它。

我想許願這回事就像一場雪,開始永遠充滿期待,讓人人眼裡有明亮的反光,但最後終於會在拖泥帶水裡消失,差別只在於有些消失得乾淨、有些消失得難堪。朋友見面的時候說,天氣一回暖,她的雪人馬上化成一攤清水,我想像著躺在那攤水裡的帽子與圍巾,忍不住想:真希望我也能像雪人一樣不留痕跡地融解,變成一攤清水,這有點沮喪:你看,我也起一個不可能成真的願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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