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心愛的少年

脆弱的愚行卻有堅固的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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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avaggio, “Narcissus"

我從未成為一個時髦的人。例如說穿衣服喜歡安全,素面單色的比較好,式樣簡單的比較好。例如說過生活偏於認生,不習慣四處走動,儘量避免交結陌生人。短假日我在家,長假日依然在家。老是讀重複的幾本舊書,不抽菸也不喝酒,晚上十一點過後就不想出門。各類時新之事懂的也不是太多。

可以整個禮拜不開口與人類產生有意義的談話。

有時旅行也是斜斜地往行跡稀少的小城町歪倒過去。

但也大概是像我這樣的負面表列者,能在潮間帶找一塊乾燥處安心觀測浪上的熱鬧。潮字難說,台灣定義的「潮」與英文「trendy」仍有些不一樣,雖然它們都是消費主義與都市性的,都依賴各種漂亮的人物像鯨魚骨支撐宴會上的蓬裙,但「trendy」更接近廣義而中堅的富麗入時,帶有上層建築風行而草偃的訊息;而「潮」一字在台灣似乎更接近以小眾包圍大眾、以街頭滲透中心、以青春的時間投擲而出佔領空間。特別是青春。說起來潮男(孩)潮女(孩)是司空見慣,在台北的某些圈子抖網一撈一大把,但「潮大叔」就成了秀異,「潮老爺」則完全是精品。比較奇怪的是不怎麼聽見人形容「潮姨」「潮嬸」「潮婆」。

潮有點少年性。有點時間性。少年性有幼稚的部分但不完全是幼稚,少年性是什麼呢,是人在完全凝固之前最後還會搖晃的、還會忽冷忽熱的透明液態(但要是蕩漾得太厲害,那就叫中二)。因為通常有點逞強,有時難免虛張聲勢,就很容易遭到各種嘲笑(例如「潮到出水」)。前幾年我陰錯陽差進入時尚媒體工作過一段時間,像是衣櫥裡突然出現了一件特別花的長褲,因此認識了一些可以說是「很潮」的人,他們個個火光燦爛,駕馭各種場合完全沒有問題,可是也常常不留意地露出特別柔嫩的部分,好像一個手賤的小男生無意識抓破膝蓋上在遊戲時跌傷的結痂,在完美曬黑的皮膚中間有一塊淺粉紅色不是很平整。

或許這解釋了為什麼精神過於老成的人通常「潮」不起來。當然這也有現實的一面,它許多時候徹底是動物式的皮毛色相的邏輯。天生美麗的人們不一定潮,潮的人物不一定美麗但總是有他們的款式,能夠使用熟練流利、修辭新鮮的服裝語言。十九世紀一本老書說:「每個時代穿得最好的經常是最壞的男女們。」不過我仍然喜歡看那些穿得最好的人,這追求有物質迷障不足以解釋的部分,有種靠身體髮膚就能發言,淺薄而厚重,又在歡欣中藏凋滅的能量,或許這正是他們曾經被認為是「最壞」的原因。

潮起伏無根。它必須先有月亮,先有引力,必須先有廣大深沉的海水,不經久,不能停駐也不應該停駐。關心時尚的人有時說潮流只是一時風格才能永恆,但永恆是未免太遠大的字眼,遠得不清晰而大得十分空蕩,我們總是太輕易出口但誰又真有希望靠近永恆。「一時」反而使它更具備了貼身的物理意象:是喜動而不喜停的,是對當下此時具備不捨晝夜的熱烈關切,它讓我常常想起時間的問題。還當鐘錶記者的時候,那些在錶面滑行的秒針有時令我煩躁,並不是有什麼不對或不好,只不過每一秒都像時間的裸體,見之令人心慌,可是不能迴避。儘管那些貴金屬或者鑽石與琺瑯,或者複雜到可以航向宇宙的結構,或者絲絨無毛邊的宣傳辭令都不斷強調這裡為你關住了時間,但你明明知道那都是買空賣空。我們每天在談笑中彼此欺罔一個未來,有時難免會覺得累,覺得與其如此是不是我們不如醉生夢死。

今日的一進終究是明日之一退,潮就是這樣的事,徹底不談論堅固,可能朝花夕拾,只是流而不連,而且畢竟會變得十分十分地可笑(你看過你爸媽年輕時的照片吧),卻從不放棄地一直拍出浪花,脆弱的愚行卻有堅固的痴心。我從不以為潮流的對立面是經典,就像少年的對立面不一定是他的上一代。事實上,經典正是驅動潮汐、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的月亮與海洋。潮流真正的對立面是過度的實用與效益主義,是對審美的缺乏關切,就像一個少年真正的對立面甚至未必是年年月月的拖累,未必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浸蝕,甚至不是殘酷或者冷,而是對任何人都失去了詩意的無效的熱情。而這樣的人並不少見。或許這是為什麼我仍喜歡看那些活得十分有趣、我認為可謂是潮的人們,他們荒唐不顧,製造可厭的靡費,然而也讓我想起納西色斯,賈寶玉,或者哪吒,有什麼關係呢,無法不去寵溺,他們都是人類心愛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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